北齊青州佛像一直給我很深的震動。

素樸潔淨的一尊石雕,說不出來的眉宇之間隱約的悲憫,嘴角淡淡的微笑,什麼也沒有說,卻使人從心裡深處升起端正崇敬的歡喜與讚嘆。

美到了極致,也許不是思維,不是邏輯,不是論辯,不是分析,像一朵花的綻放,彷彿與自己的前生或來世相遇,熱淚盈眶,悲欣交集,只有合十敬慎,低頭斂目,不可思,不可議。

每次去上海,都到震旦美術館禮拜一尊青州佛像,多年來一直想去青州,想親近這些佛像的原鄉。2019年11月23-24日終於見到了宿世記憶裡的面容⋯⋯

通過戰亂、飢荒、天災人禍,通過一次一次的死亡與衰老,通過哭與笑,通過愛與憎恨,通過捨與不捨,最終修行昇華出眉宇的悲憫與嘴角淡淡的微笑,在俗世生死之上找到了永恆的靜定。

北齊只有28年,卻在青州出現了中土佛像最高峰的美學形式,究竟是什麼力量促成這些佛像的出現?

28年間北齊歷史其實屠殺災難戰亂不斷,讀北齊書,政治鬥爭殘酷到不忍卒睹。

是生命的不忍使這些面容低目垂眉嗎?是生命的不忍使這些面容嘴角揚起淡淡的微笑嗎?

也許我們從來沒有真正領悟,對生命最大的不忍除了眉宇之間的悲憫,還要堅持嘴邊永遠不應該消失的微笑吧?

很淡很淡的微笑,淡到不容易覺察,但是,只有持續這樣微笑著,才對抗著屠殺、凌虐,在鬼哭人嚎的境域,在人仰馬翻的災難中,這淡淡的微笑像黑暗鬱濁裡一點點亮光,使人相信,暗鬱會有盡頭⋯⋯

我站在這尊北齊青州佛像前,無端想起魯迅悼念學生柔石殤逝的一篇文字,他用到的句子是:淡淡的血痕⋯⋯

24日正午去雲門山廣福寺用齋,山寺依山巖而建,北魏稱「巖勢道場」,頹圮多年,由本悟大師重新規劃建寺,伽藍莊嚴樸質,感謝雪初師父引領禮佛,依階從山門上至大雄寶殿,寺宇僧眾,相貌皆如古佛像中走出,知道悲憫猶在,微笑猶在。

─── 蔣勳 ─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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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文引自:蔣勳

 


 

心中不預作任何期待,完全以一種『心物相應』的純然體驗,原來也可以當下與古今同路人交心、對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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