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港灣夜遊,一遍一遍,走過廣闊無人的碼頭。港灣裡遠遠近近停泊著巨大的船隻,遠航歸來,或正要啟程遠航。

繁華又荒涼的夜晚,好像睡一覺醒來,眼前一切,就會全部消失。這荒荒的夢裏的風景,你恐慌那消失,便一直繞著港灣夜遊,不敢睡去,甚至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繁華都會瞬間成空。

但是什麼不會成空呢?有什麼繁華最終不走向宿命的荒涼?

一朵奇異的雲,像小時候的棉花糖,又甜蜜又虛無,懸在半空中,總是保持著夢裡可望不可及的距離,舍不得離開,舍不得放棄,就在眼前,卻又呎尺天涯遠。

你一定想到我喜歡的美國上個世紀的畫家愛德華-霍普,他畫過「夜遊者」,一群圍繞酒吧櫃檯的夜遊者,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沒有魂魄的肉體,被寂靜冷凍在透明的玻璃裏,彼此都聽不到對方的聲音,感覺不到對方屍冷的體溫。

霍普為什麼總是畫「夜遊者」,戰爭打到美國邊境,強大霸氣的強國彷彿忽然看到自己空洞虛無的內在,徒具軀殼的身體,在繁華又荒涼的夜晚巡遊,夢囈裏的光線,夢囈的肉體,夢囈的雲,夢囈的港灣或酒吧,夢囈的我們的愛或是慾望,剩下沒有人懂的喃喃自語的獨白。

你靠著我的肩膀,說:我累了,可以不再夜遊了嗎?大船何時起錨揚帆出航?

這個港口曾經是帝國佔據為南侵的據點,島嶼的青年一船一船運送到幾內亞、馬來、呂宋,被強迫身上綑綁地雷躺美軍的戰車。用殖民地軍伕的肉身完成帝國偉大的戰爭。

一個老年的倖存的軍伕告訴我他倖存的原因是他懂機械,隨時要修車,所以不會身綁地雷被派去躺在戰車下。

生命的倖存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。

我讀著村上春樹的「棄貓」,讀著他曾為京都寺院僧侶的父親被徵召當兵,在中國戰場看中國兵俘虜被刺殺,據說那是訓練新兵膽量最快的方法。村上又僧又兵的父親看俘虜被斬殺的時候,日本發動珍珠港突襲,霍普畫「夜遊者」。

許多因果是我們不能知道的 ,港灣天空那一朵雲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懸在半空。

讀過村上大部頭的「世界末日與殘酷異境」,「棄貓」這小小的寫父親的回憶,樸素平實,卻給我更多震撼。

從戰場倖存歸來,村上父親每天清晨都在佛前誦經,死去的或未死去的都一起修行著戰爭的悲哀。

你知道發動販賣戰爭的罪愆要延續給子孫幾世幾界的痛苦?

─── 蔣勳 ───

文章出處

120278948_3125938660869234_4269581699299993272_n.jpg

 


 

修錶軍伕和被徵召的僧侶,即使戰後倖存內心深處卻不斷在勇敢與懦弱的矛盾中徘徊,想必也是向空洞十字架或冰冷漠然的佛像尋求救贖,再怎麼樣也比不上「擁抱地雷」的勇者之心,在任人擺布的苟活中更讓人心安!

戰爭帶來死亡恐懼,並不是每個 人都能夠承受,學佛人一旦遇上殺戮戰爭,往往對遇上「殺生」種種無奈發出妥協與逃避的聯想,反而產生與佛理知見的大反差。我想,假如不可避免遇上了,我們只能安住在因緣當中,因為自己必須盡本份來自主....

假如在因緣果報中必須「為他殺」或甚至「為他死」,我想學佛人藉由不畏死而獲得「心安」意志,反而是與恐懼共存得到精神昇華的安穩。殊不知那份不畏懼下「等待死亡」那種真實的心、安穩的心是非常強大的,為什麼要躲避它?

生命在學佛人眼中是幻化的,就像空氣一樣。如果業力的因緣必須「擁抱地雷」,我絕對當仁不讓!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Becool的部落格 的頭像
Becool

Becool的部落格

Becool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 4 )